文学作品欣赏
发布日期:2024-07-01 09:30
来源:海晏县人民政府 阅读: 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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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是草原,其实是一片马莲滩,一望无际,草连着草、山连着山。没人要的荒芜,是我和小伙伴的乐园。
穿过门前不宽的土路,走几百米,就是一条小河,我经常呆在河边看水。晨曦里的,夕阳下的,春秋的,夏冬的,水的颜色是不断变化的。
春天冰融,水是草芽色,水面飘着浮冰,清透沁人;夏天绿盛,水草顺着水流摆动,那种绿流自由飘逸;秋天的水,有一种静水流深的安静;冬天水都结了冰,晶莹剔透,我和小伙伴们在冰面上划着冰车,但不知怎的,屁股后面的棉裤总是湿了一大片。稍稍一会,棉裤就结了冰,走在路上,屁股上像安了一口锅。
往年,我对季节变化没有这么敏感,五一的时候,树上还光秃秃的,一场雨后,树上的叶子逐渐展开了,似乎一瞬间的事情,夏天来了,我一下子就感觉到了。
我家房子拆迁后,约有10来年,没再去过那魂牵梦萦的地方。
从小区出去,步行一会儿,便拐上环城路,记忆里的亲切感涌上心头。路上几乎没有车辆、行人,草原静默在世间,幽远辽阔。
公路一边是厂房、机关单位的楼房,一边是草原。草原上植被郁郁葱葱,花草蔓延四野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香,每一步,身心都是舒展的。
幼时,草原上没有路,没人踏足过的草地上的草是葳蕤的。人常走的地方,被踏出一条小路来,宽不过两三米,草被踩踏后,颜色发黄,露出地皮,蜿蜒在草地上,因此,草原上的小路很容易辨认。
在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,有父母在机关工作的小伙伴传言说,这里将要修个公园。年幼的我想像不出马莲滩变成公园的样子。现下,这里就是个公园,有体现民族风情的雕塑,有长长的木制栈道,踩上去笃定踏实。
我走在木栈道上,目光在找寻家的方向,县工会当年种下的大杨树,早已亭亭华盖,它们比我的年龄大得多,我曾经的家就在大树旁。
老院已经被公路占据,我在心里猜想:领居家的枸杞树,是不是红彤彤挂满枸杞子?巷北的大柳树下,是否仍有几只牛羊在悠闲吃草?
马莲花悠然自得地开着,小时候觉得它的颜色不好看,长大后才觉得,这是一种平淡而雅致的美。走在细细碎碎的阳光里,一阵窸窸窣窣的风吹过,马莲花摇摇曳曳地像是陶醉了。蓦然回头时,风居然停了,娇俏的马莲花在草丛中正安静地微笑。
夏天,放牛的时候,我问母亲,为什么牛放着这么茂盛的马莲草不吃,而要去吃长在地皮上的草,母亲说,夏天的马莲汁多苦涩,牛羊更爱啃食那些贴着地皮生长的嫩草,冬天,干枯了的马莲,倒是可以当草料。
我立刻拔下一撮,咀嚼几下,顿时,舌头火辣辣的刺痛,不止苦涩,还伴着奇奇怪怪、无法言说的味道,喝了很多水,都无法去除舌尖上的辛辣味,嗨,怪不得牛不爱吃。
父亲的朋友割了很多马莲,晾晒在草地上,我们一帮子小伙伴在那儿玩搭房子。疯玩了一下午,房子没搭成,倒是把晒的马莲弄得杂乱不堪。回家后在父亲面前抽抽搭搭地啜泣。父亲问怎么了?我说把人家割的马莲弄乱了。父亲拿起耙子走过去,挥手劲舞了几下,马莲很乖巧,立马各就各位。幼时的我,看到父亲挥舞耙子这一幕,内心十分敬佩父亲的孔武神力。
记得我入学的时候,巷子里还是土路,下雨天,鞋子陷进去,拔都拔不动。现在都铺成柏油路了,宽阔、平整。
记得那时候,母亲常把长得旺盛又柔长的马莲趁绿拔下来,阴干,保持马莲的韧性,来年端午到了,母亲包粽子时,就用马莲叶缠裹粽子,放进锅里用慢火煮,小半天功夫捞出,控水,南北两种植物合作包出的粽子别有一番滋味。
五月初五是端午,若是正在上学就罢了,遇上周末,母亲会喊我起早,让我用马莲叶上的露水洗脸。一帮小丫头片子在马莲丛里跳着“摇头舞”,别说是脸了,连衣服、鞋子都被露水浸湿了。
一到冬天,干马莲便成了牛羊换口味的食材,牛宝宝们吃得很带劲,母亲会带着我和哥哥去割马莲,我是个左撇子,不会使镰刀,用耙子刮,一会也能堆起来一座小山。
门前栽种有枸杞的邻家老奶奶常央求我们这帮小伙伴,在夏末秋初帮她摘一些马莲籽。她说那是一味中药,我曾帮她摘过很多,晒干,她拿去入药了。老奶奶从不让我们白帮忙,总会给邻里送来她从老家收获的豆角或者门前的枸杞。
尽管在物资匮乏的年代,花季女孩儿仍不忘记爱美,总喜欢用野花辫个花环戴在头上,她们先用三四根马莲辫成花辫子,再在缝隙里插上水晶花、馒头花、马莲花,再点缀几朵蕨麻花,那花环真是好看极了。
每天写完作业,我们常常拿个面袋子去河里抓鱼,一般顺水不好抓,但逆水遇到流水阻力,没有固定物,网口容易变形,鱼儿不易进网,这个时候,哥哥就给我下命令:“快,你去拔些马莲来。”哥哥就用马莲把树枝条编织在袋口处,渔网的网口就变圆变立体了,这样就可以广撒网,多敛鱼。
网是做好了,还欠点东风,哥哥冲我努一下嘴,说:“赶去。”
我便拿着长木棍,把水搅了个天翻地覆,水波随着棍子翻飞着,不时溅起大水花,弄湿了我们的鞋裤。
渔网里,除了几只呆呆丑丑的癞蛤蟆,网底堆满了水草和淤泥。
掌网者,是伙伴们的头领,一般由年长者担任。若是他们在家里疲于应付作业,伙头的重任自然落在了我哥哥身上。即便如此,我很少享受到头领妹妹的待遇,一般连装鱼的瓶子都摸不到。
平时很少能抓到十五公分的大明鱼,大多数都是一寸来长的小明鱼,夹杂着很多长着胡子的蛇板头。捡起蛇板头、小杂鱼,统统扔进水里,若是能抓条大明鱼,比考了100分还值得骄傲。
想来,河底的龙王爷实在厌烦我们这帮小孩子吧,特别是周末,没个安生的日子过。
河水并不大,流的也不急,可是一巷子的父母都不约而同,反对我们去河里抓鱼。如果被大人们发现鞋子是湿的,都免不了挨打,伴着巷子里的鬼哭狼嚎,第二天小伙伴们都在草原的秘密据点交流挨打心得和体会。
每次去下河,我们都是胆战心惊地激动着。那时候觉得挨打也是值得的,如果大人们不在家,我们就解放了,但是为了防止我们外出,家长都会把我们锁在院子里,然而,一道锁怎么能困住我们向往自由的心,不一会,小伙伴们就全部在草滩上集结好了,运气好的话,回家的时候,父母还未回家,我们就可以逃过一劫,如果运气不好,父母已经拿着棒子等在门口了,那就惨了。
在草原上总会看见许多小土坡,这些都是草原“哈老鼠”的杰作,我们下河抓鱼,湿了鞋裤,会去土坡上抓一把细土,用手轻搓,土从掌缝里溜出去,随风沾到鞋裤上,看上去,是玩耍时,不小心弄脏了衣裤,而不是干湿分明的两截颜色。
我自以为聪明绝顶,多年后,母亲不经意间戳破我的小伎俩。
草原北边有个水坝,距离家有些远,周围长着野葱花,轻易去不了,但是和父母提前说明,也是可以去的,我们便在马莲丛里捉迷藏、抓蝴蝶、抓蚂蚱,顺便采摘些野葱花拿回家,大人们用油炝了锅,一碗野葱花面片很是美味呢。
看了电影《地道战》,我们一帮子小伙伴突发奇想,想挖一条地道,至于通向谁家,暂时没有考虑。一个下午,大家齐心合力,你累了,我来挖,最终挖了一个七十多公分的坑,就渗水了。一个下午的劳累,大家便把挖地道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了。
傍晚,父母喊我们回家,许是挖地道累着了,在房里热,吃不下饭,我和哥哥端着饭碗坐在台檐下吃饭,院里吃饱奶的小牛犊撒着欢儿,小羊学着哥哥走正步。
领居家的老奶奶,看到我们挖的坑,说:“这么深的坑,掉下去个小癞蛤蟆,就没活路了。”让我们用炉灰去填满坑。
竟有一丝丝冷意,倏地下起了蒙蒙细雨,我没带伞,手里拿着随便折的杂草。忽然苏轼那首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的诗句跃入了脑海。
时光飞逝,一些真实存在过的东西远去,世事总会物是人非。不管命运如何捉弄我们,风波过后,我们收获的一定是平静和从容。
家乡的草原,被我植入了太多思绪和思念,深情又茫然。也终于明白,有些东西,无法再现,除了梦之外的地方,再也无处可寻,别无选择。
这片土地见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生生不息,作为宇宙里的微尘,我们得善待自己,悦己就好。